第六章:烛烬-《铁血残阳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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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步,一步,靴子踩在青石板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,嗒,嗒,嗒,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。回声很重,重得像心跳,像丧钟。
他在数。
数步子,数心跳,数时间。
数铁叔走了多久。
数大哥还要多久才回来。
数自己还能撑多久。
走到楼梯口时,他停了下来。
不是累了,是走不动了。腿像灌了铅,重得抬不起来。心像被掏空了,空得能听见风声在里面呼啸。眼睛很干,干得发疼,却流不出一滴泪。
他扶着墙壁,慢慢蹲下身。
蹲在冰冷的、沾满灰尘的楼梯上。
头顶是一扇小小的窗,窗玻璃上结满了冰花,扭曲的,狰狞的,像某种邪恶的图腾。月光透过冰花照进来,被切割成无数碎片,洒在他身上,斑斑驳驳,像尸斑。
他低下头,把脸埋进掌心。
掌心里还有铁叔的温度——虽然已经冷了,但还残留着一点,一点点,像灰烬里最后一点余温。他用掌心用力搓脸,搓得脸颊发红,搓得皮肤生疼,像是要把什么搓掉,又像是要把什么留住。
但没有用。
什么都没有用。
铁叔死了。
真的死了。
那个在他七岁那年,把他从马背上摔下来时接住他的铁叔;那个在他十二岁那年,手把手教他刀法、被他气笑了也不发火的铁叔;那个在他父亲死后的这三天里,默默站在他身后、用独臂撑起这座城堡的铁叔。
死了。
死在他面前。
死在等他大哥带药回来的路上。
死在,这个家最需要他的时候。
“啊——”
一声低吼,从喉咙深处挤出来。
不是哭,不是喊,是某种更原始、更破碎的声音。像野兽受伤后的哀鸣,像骨头断裂时的脆响。压抑的,扭曲的,从牙缝里挤出来,带着血,带着恨,带着无能为力的绝望。
他死死咬着牙,咬得牙龈出血,血的味道在嘴里弥漫,又腥又苦。手指抠进掌心,指甲陷进肉里,掐出血来,一滴,两滴,滴在青石板上,暗红色的,像凋谢的花。
但他还是没有哭。
不能哭。
他是北境守护者。
他是独孤白。
他肩上扛着几十万条命。
他不能软弱,一刻都不能。
哪怕心在滴血,哪怕骨头在断裂,哪怕灵魂在尖叫。
也不能。
不知过了多久。
也许是一炷香,也许是一个时辰。
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。
很轻,很慢,像怕惊扰什么。脚步声越来越近,最终停在他身后三尺处。
是独孤青。
“小白。”他轻声唤道,声音很柔,柔得像怕吓到他。
独孤白没有动。
他还蹲在那里,脸埋在掌心,肩膀微微颤抖。月光照在他身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很长,长得像一具蜷缩的尸体。
“铁叔的眼睛……合上了。”独孤青说,声音更低,“陈医官在给他净身,换寿衣。按侯爵之礼,棺椁用玄铁,陪葬品……”
“三哥。”独孤白打断他,声音嘶哑得不像人声,“你说,铁叔走的时候……疼吗?”
独孤青沉默了。
这个问题,他答不上来。
“应该疼吧。”独孤白继续说,声音很轻,轻得像自言自语,“‘千机引’加‘狼毒’,两毒交攻,五脏六腑都被腐蚀了……应该很疼吧。”
他顿了顿,抬起头。
脸上没有泪,但眼睛红得吓人,红得像要滴出血来。月光照在他脸上,惨白惨白的,像一张面具。
“可他到最后,都没喊一声疼。”独孤白说,声音开始颤抖,“他一直在等,等大哥回来,等药回来……他到死,都以为大哥能救他。”
“小白……”独孤青想说什么,但喉咙哽住了。
“是我害了他。”独孤白站起来,转过身,看着独孤青,眼睛里的红像烧着的炭,“如果我不让大哥去铁脊山,如果我不把希望押在那个虚无缥缈的传说上……铁叔也许还能多撑几天,也许……能等到真正的解药。”
“不是你的错。”独孤青上前一步,抓住他的肩膀,抓得很用力,“是下毒的人该死,是天机阁该死,是那些藏在暗处的鬼该死!”
“可他们没死。”独孤白笑了,笑得比哭还难看,“铁叔死了,他们却还活着。那些内鬼,那些刺客,那些想让我们死的人……他们都还活着,活得好好的,躲在暗处,等着看我们怎么垮,怎么死。”
他顿了顿,深吸一口气,像是要把所有的痛苦都吸进肺里,然后狠狠碾碎:
“但我不会让他们如愿。”
声音很冷,冷得像铁脊山上的冰。
眼神很锐,锐得像打磨过的刀。
刚才那个蹲在楼梯上、肩膀颤抖的少年不见了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个挺直脊梁、眼神冰冷的守护者。
“铁叔不会白死。”独孤白一字一顿地说,每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石头,“那些藏在暗处的鬼,我会一个一个揪出来,一个一个送下去给铁叔赔罪。”
他转身,朝楼下走去。
步伐很稳,稳得像一尊移动的山。
独孤青看着他的背影,看了很久,然后轻声说:
“小白,你要去哪里?”
独孤白头也不回:
“去等大哥回来。”
第三折归人
黎明。
真正的黎明。
东方天际的那线鱼肚白终于挣扎着撕开了黑暗,像一道伤口,慢慢扩大,慢慢渗出血色——先是淡红,然后是橘红,最后是刺眼的金红。阳光照在雪地上,反射出万道金光,刺得人睁不开眼。
黑石城堡的城墙上,守军换上了第三轮岗。
这一夜的雪停了,但风还在刮,刮得旗帜猎猎作响,刮得人脸生疼。士兵们搓着手,哈着白气,眼睛死死盯着南方的官道——那里是大公子回来的路。
然后他们看见了。
不是一个人。
是一群人。
一群……勉强能称为“人”的东西。
为首的是独孤玄。
这个铁塔般的汉子此刻佝偻着腰,像一只被折断的标枪。他的左肩彻底垮了,纱布被血浸透,又冻成了硬邦邦的冰壳。脸上全是冰碴,嘴唇乌黑皲裂,眼睛深陷,眼窝发青,像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。
但他还活着。
还站着。
还一步一步地,朝着城堡走来。
他的身后,跟着……不到五十人。
出发时是三百,回来时不到五十。而且这五十人,没有一个完好的——有的断了胳膊,有的瘸了腿,有的脸上冻掉了皮,露出鲜红的肉。他们互相搀扶着,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像用尽了全身力气,每一步都在雪地上留下深深的血脚印。
像一群从地狱爬回来的鬼。
城墙上,守军寂静无声。
没有人欢呼,没有人呐喊,只有死一般的寂静。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,看着这群残兵败将,看着他们用最后的力气,一步一步挪向城门。
然后城门开了。
独孤白站在城门后。
他换上了一身素白的孝服,外面罩着玄色大氅。大氅在晨风里微微飘动,像一面招魂的幡。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静静地看着,看着大哥一步步走近。
独孤玄走到他面前三步处,停下。
两人对视。
谁也没说话。
晨光照在两人身上,把影子拉得很长,长得在雪地上交叠在一起,像两个纠缠的魂灵。
良久,独孤玄缓缓举起右手。
那只手已经冻得发黑,五指僵硬,像鸡爪。但他还是举着,举得很高,然后把手心里握着的东西,递到独孤白面前。
那是一株……残破的莲花。
花瓣掉了大半,只剩下三片,颤巍巍地挂在花茎上。根须断了,只剩下短短一截,还沾着冰碴。但花心那点幽蓝的光晕还在,微弱地闪烁着,像风中的残烛。
雪魄莲。
传说中的圣物。
用两百五十条人命换来的圣物。
独孤白看着那株莲花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伸出手,接过。莲花的根须触到掌心,冰冷刺骨,冷得他打了个寒颤。
“铁叔呢?”独孤玄开口,声音嘶哑得不像人声。
独孤白沉默了片刻,然后轻声说:
“走了。”
两个字。
轻飘飘的两个字。
却像两把重锤,狠狠砸在独孤玄心上。
他整个人晃了晃,像是要倒下。但他撑住了,死死撑住了。只是眼睛瞬间红了,红得吓人,红得像要滴出血来。
“什么时候?”他问,声音在颤抖。
“黎明前。”独孤白说,“他一直在等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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